忆先师何天骐教授

何天骐教授出生于1916年1月13日,算上虚岁,今年已是百岁诞辰。我是他的唯一骨科博士生,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。

何师从燕京大学读完公共课后进入了协和医学院,于1941年毕业,获得了美国耶鲁大学医学博士证书,并留校在协和医院骨科工作。他曾回忆,当时的主任是孟继懋,主治医生为方先之,住院总医师是陈景云,他与范国昇则同为住院医生。何师提到的这些人,后来都是我国医学骨科泰斗。由于抗日战争的动荡,何师辗转到四川涪陵、河南郑州,终于在1948年来到广州岭南大学医学院,即今日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工作。他一生奔波,曾赴加拿大进修骨科病理,回国后又参加抗美援朝的后方基地医院工作,回到广州后,参与创立了中山医学院的心胸外科专业。“文革”中何师屡受磨难,直到整个国家迎来春天,他才重返骨科,并在1978年成为了我国第一批骨科硕士导师和博士生导师、教授。

我受益最深的自然是何师严格的治学精神。随便就可以说出二、三事。有一次,一名年轻住院医生作股骨骨折髓内钉固定术。钉尾长了,何师说要重新照片,要求我自己去放射科和病人摆体位,因为骨科医生必须亲力亲为,取得第一手材料。我去了,他还不放心,自己又从四楼跑下来指导技术员照片。我当时十分感动,他已70多岁,还如此认真操劳,这种一丝不苟的精神让我终生铭记。

另外一事许多人都知道。他为我修改论文,一篇改了30多遍。看到何师修改后的论文像迷宫一样花花斑斑,我不禁想起当年鲁迅笔下的藤野先生。何师就是那种执著的学者,他要求我们写作逻辑性强,用字准确,标点符号都不能马虎。为此他还特地跑到新华书店,买了本“怎么正确使用标点符号”的书送给我。这种严谨的学风,影响了我一辈子。

何师的英文极好,他告诉我在中山医除了医疗技术,重要的是“英文”、“论文”这两“文”。我读博士生的第二年临床英文考试,何师要求我一周内把美军的《骨肿瘤病理》翻译出来。那么厚厚的一大本,几乎不可能完成。我只好通宵达旦地攻关,最后何师给了我90多分,我也知是鼓励多过实际。但这一迫之下,我的英文水平的确上了一个档次,而且对骨肿瘤病理学知识也更熟了,给以后临床应用打下了好基础。现在想起来,愈加感谢他。

我追随何教授二十多年,看他尽是天天批评,要说我没有一句怨言,也是假的。其实,我从1978年回中山二院学习工作,就有人告诉我,何师的习惯是对自己的学生超严,要我做好心理准备。事实上,确实直到去世前,他才夸了我一句,是用英文说:“I am proud of you。(译:我以你为荣)”然而,从一件小事,能看到何师内心很紧张我、疼我。在我去美国作交流学者之前,他曾问我每天是怎样上班的?我很奇怪地答,骑单车呀。而他说,不要!最好坐公交车。后来,我明白他是怕出交通事故,影响了我出国。这样的关心,让我很难忘。

今天回想起来,我当年对何师一些做人处事也不甚理解。如今自己也到了何师那时的年岁,才顿然感受他的精到。天下老师都希望自己的学生出色,批评也是恨铁不成钢。例如他当年不太主张开展新技术,其实潜台词是要我们对风险有足够的认识与准备;又如他压下一些论文不赶着发表,目的也是要我们谨慎小心。看看今人的功利浮躁,我十分佩服何师的先见之明。

  

(编者注:本文作者刘尚礼教授为中山医学院第一位博士生,今为博士生导师、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、中央保健局专家、卫生部特殊贡献专家。他的老师何天骐教授是我国著名外科专家、外科学泰斗。)

刘尚礼